華靜
  
  在我們山東老家,沒有兒子的人家被稱為“老絕戶”。而在我的印象里,沒有兒子的母親才被人稱作“老絕戶”。這種印象不是憑空而來的,而是有其根據。當然,肯定是通過誰誰的事如實套來,以增加我這種“印象”的說服力。
  我不用去遠處費勁兒地尋找這種“佐證”,現成的,只要靜下心來的時候,翻看我曾外婆的照片,就能翻出她——一個“老絕戶”的故事。
  所以,我說,“老絕戶”一詞,是在我翻開我曾外婆照片的時候想起來的。
  她一生就我外婆一個獨生女。但沒有人認為她是“老絕戶”。因為她的女兒承擔了兒子一樣的擔子——走到哪裡就把母親帶到哪裡。從農村到城市,從城裡到城外,曾外婆都樂觀地陪伴著外公外婆。直到外婆衍生出五個兒女,五個兒女又分別有了自己的家,直到這時,曾外婆都伴隨左右。
  只不過,這時已不是跟著外公外婆他們過日子了,而是來到了我們家。
  因為我母親是她一手帶大的,母親結婚了,她自然又會陪伴左右。
  而我,又是她一手帶大的,到我結婚的時候,她依然陪伴我左右。
  1987年2月我的兒子出世了。而曾外婆,在他出生兩個月前仙逝。
  原本擁有一個“老絕戶”的名,卻享受過了比有兒子還強的命。
  在世俗的思維定勢里“老絕戶”的凄美婉約的人生景遇,被曾外婆一輩子理直氣壯、不遮掩的亮麗追求詮釋出新的傳奇。
  家裡很少有人能為我提供有關曾外婆的任何寫作素材,包括我的母親在內。她也不是太熟悉老人家年輕時的事情。我今天寫她,是把自己所有與她相關的記憶喚醒之後,還去擾亂家裡人的記憶。
  知情的人,從沒有一個人叫過她“老絕戶”,甚至她老家的人,都用“三奶奶”的敬語問候她。特別是,當她九十高齡的時候,所有認識她的人,一律喊她“姥姥”。
  大家都說曾外婆要強。她不承認,也不否認。但她眼裡有一種渴望。這在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就感覺到的。她為我們在夏日的夜晚不停地搖著扇子,眼睛一會兒看著天上的月亮,一會兒看著安靜躺在她身邊的我。直到今天我心裡之所以會莫名地盛滿了美麗的愛,和她那種深深的、寧靜的註目分不開。我會懷念那一刻的默默芳香。
  我是她最在乎的人。從心靈深處我感到溫暖。
  曾外婆的虔誠和熱情,都有一些感人的故事。她望著你時,傳遞出一種你信賴她、想走近她的氣息,出門在外不管多長時間,想回家看到的第一個人永遠是她。或許因為,我從小獲得的所有誇獎,大部分都是從她那裡得到的。她的肯定很吝嗇,但我期待。一旦得到了,有一種動人心弦的、特別亢奮的穿透力。
  和曾外婆接觸過的人很多。就在我家住的那個足有一百多人家的家屬院里,老老少少都知道她,有的老人一提起曾外婆,都這樣說:
  人家那老太太,乾凈,利落。
  姥姥啊,乾凈。一身黑一身白,穿在她身上顯得那麼式樣。
  姥姥心眼好。人緣也好。
  老人家有功啊,帶大了三代人啊。
  這老太太是菩薩啊。
  曾外婆讓原本普通簡單的生活有了靈動的內心的纏綿。她無論做什麼,都放射著她自身的光芒。她不忽略親情中的小細節,也不忽略親人以外人的小感覺,她幸福的狀態其實就是最真實最淳樸最無私的一種大愛。
  在我成年以後的一個清明節,有一個朋友面對著我擺放在影集里的曾外婆照片,說,她應該是你心靈的另一扇窗。
  心裡,又多了一扇敞亮的窗戶,也就多了一種色彩。何況,這豐富的色彩全用在了我一個人的身上呢。
  “老絕戶”一詞,沒有讓曾外婆的人生走得曲折,相反,卻讓她經營出一種輝煌家族的希望。
  在她曾經看似凄涼的“沒有兒子”的現實一瞬間,誰也不知道她想的是什麼,但時光切換到今天,我敢說,我的曾外婆在無意識中用對外婆深情的愛規划出了所有未來的希望主題。
  那個詞或許在別處存在,但在我們這個大家庭里,曾外婆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她讓她養育的三代人都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世間真情難求,世間親情可貴。
  她用心愛過我們每一個人。  (原標題:她用心愛過我們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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